静水流深:陈先行先生印象

发布时间:2018-10-3029

《中庸》说:“君子之道,闇然而日章。”上海图书馆有一位老人,没有正规的学历,没有冗长的头衔,在图书馆界盛大的会议上绝少露面,然而在抢救珍稀典籍的道路上留下了一路背影。他是古籍鉴定领域绕不过去的存在,其人曰陈先行。

一、一场讲座揭示了若干宋版之谜

2014年,多家媒体争相报道西安大雁塔广场的孙思邈雕像手持线装书的事。他们认为唐人手持线装书是一件滑稽的事,因为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线装书应该产生于明代。10月23日,南科大图书馆有幸请到了陈先生为我们讲述宋版书之美。他首先澄清了一点,线装书在唐五代就出现了,敦煌遗书中就有实物,只是没有后来流行的线装那么讲究,当时称为缝缋装。那么,如何得知孙思邈读过时属鲜见的线装书?尽管线装书还没那么流行,又如何考证他没有读过线装书?

在书籍装帧一端,文化修养深厚的宋人选择了蝴蝶装。这种装帧将书口粘连,解决了经折装折缝处经常断裂的问题;书页翩跹,翻动起来像蝴蝶的翅膀飞舞;天头广阔、地脚宽厚,小小的版面如广阔天地间的远山一点,符合宋人“尚意”的审美标准。陈先生认为,为了使刻本取代写本、以册装本取代卷子本,宋人从唯美的角度出发选择了蝴蝶装,这是线装没有在宋代发展起来的原因。宋版书有“一页宋版,一两黄金”之称,足见其珍贵。珍贵缘于稀少,现存宋版书约有2000多种,而北宋版仅有20多种。陈先生展示了明人批读圈点的宋版书,说明至少在明代中叶之前宋版书还被当作普通读物使用,没有像文物一样得到重视,藏书家“佞宋”的爱好自然是明代中期以后的事了。此后,出于对宋版书的珍爱,有了版本鉴定,版本学也由此发端,至清乾隆时期《天禄琳琅书目》编成之后,版本学走向成熟。先生赞赏载道文化再造古籍的做法,认为古籍既要“存真”,又要为人所用,他们的技术达到了“下真迹一等”的水平,可称之为“新宋版”、“新文物”。

尽管新中国成立后对古籍整理非常重视,启动了“中华再造善本工程”等几项重大工程,但依然任重道远。先生对古籍整理后备人才不足深表担忧,与叶涛教授讨论了如何将现代科技手段运用到版本鉴定当中,改善依靠个人经验鉴定版本的现状。他鼓励南科大的学子研究这方面的问题,给后人留下了一个艰深的课题。

二、言行举止阐释了图书馆员的职责和操守

先生矢口否认他是专家,以一名老编目员的身份自居。他没有拒绝过一位读者的请求,并为此而自豪,也痛陈抢购珍稀典籍时财务制度掣肘之痛。

受财务制度制约而错失珍稀文献大概是每一位采访馆员的切肤之痛,以陈先生在学界的资历也不例外。他几次提到1927年中山大学派顾颉刚去江浙民间访书的佳话。校方给予顾颉刚充分的信任,他也不负所托,用6万银元采购了11万册图书和3万张碑帖。这批当时不甚起眼的馆藏如今成了中山大学图书馆的珍藏。先生喜欢谈图书馆界寻访珍稀典籍的掌故,每到此处都要阐释一下这些典籍的价值,言语中流露着羡慕和赞赏。在这方面,他本身就是一本故事集,既有大团圆的欢喜,也有空忙一场的失望。“古籍是一口舀得干的水井,社会总存量只做减法不做加法。”在寻访古籍的道路上,先生仍在负重前行,行走在行业的最前端。2000年,他与同事在嘉德公司逐册清点翁氏(翁同龢)藏书,之后带书连夜回沪,火车上一夜未眠,吹拂着窗边略带寒意的春风,思绪连绵。2014年,北京大学图书馆收购大仓文库藏书时,他又作为首席专家赴日本鉴定版本。

作为顾廷龙馆长的弟子,先生继承了先贤的遗风,淡泊名利,坚守着一位学人的操守。1986年,他放弃了读复旦大学研究生的机会,只因为顾先生的一问:“先行,你这么看重一纸文凭吗?”1987年,放弃了评副高职称的名额,他觉得有中级职称已经不错了。芸芸众生之中,总要有一些人甘做嫁衣,以助他人取得桂冠,图书馆员就是这样的职业。先生牢记顾老的教诲:“人不能自有所表现,或能助成人之成就,亦可谓不负其平生”。在他们看来,“图书馆之使命,一为典藏,一为传布”。那么馆员的职责就是做好馆藏建设和读者服务,微笑服务的含义更应该是让读者笑着离开;馆长的精力更应该放在图书馆管理上,将其才华学识融入到馆藏建设中才能更好地沾溉学林,而不是忙于著书立说。

先生慧眼识珠,常能捡漏,但从不为自己收藏,否则早就成为沪上富豪了。他说图书馆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,馆员不收藏,瓜田李下难能说得清楚。这条规定早有耳闻,但从没追究过来源,在主张人权和获取信息公平的现代,至今尚在坚守的大概只剩这些老先生了。

三、还在修改的文章已经写了八年

先生认为,古典目录学在现代难以有新的发明,版本学则较为年轻,有很多事要做。他发来一篇还在修改的论文——《宋版的字体与版本鉴定》——供我参考。看到文末的时候禁不住得感动,短短12页的文章时隔8年还未定稿。“板凳需坐十年冷”,干这一行的没有深厚的积淀无法动笔。先生跟随顾老25年,在上海图书馆潜心古籍研究40余年,编著/合著有《中国古籍稿抄校本图录》《古籍善本》《柏克莱加州大学东亚图书馆中文古籍善本书志》《明清稿抄校本鉴定》《上海图书馆藏宋本图录》《上海图书馆善本题跋辑录附版本考》等,仍觉得自己不够资格写一部理论著作,婉拒了中华书局的约稿。整理古籍是一件功在千秋的事,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,从历史的长河来看,一代人的力量也是渺小的,因此不能一蹴而就,要把基础性的事情做细致做扎实。“与其急于做下一代人的事,宁肯多做后人绕不过去的事。”先生坦言,他的愿望就是重编一本版本学方面的图录,与赵万里先生等编纂的《中国版刻图录》不尽相同,能体现自己对版本学的认识 ,以资后人参考。

先生待人和蔼,不以后学学识浅薄而不屑作答;淡泊名利,鼓励后学目光要长远,不要盯着眼前的利益,要将最好的年华致力于学业、事业,而不是忙着评职称赚钱;治学严谨,在前人的基础上有所发明。陈寅恪说:“士之读书治学,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,真理因得以发扬。”先生的身上,展示着一个纯粹的读书人的品格。

云山苍苍,江水泱泱,先生之风,山高水长!

(本文参考了郭全真《海上人物记①上图研究馆员陈先行:不要急于做下一代人的事,要做后人绕不过去的事》)